永平朝,苏州。 清晨,薄雾未散,苏州河沿上站着一位老人,头发散乱,黢黑的头顶夹杂着几缕新生的花白。 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灰扑扑的陶瓶,目光呆滞无神,口中不断呢喃: “身死债消、身死债消……” 石板湿滑,青苔墨绿。脚步一寸寸往前挪,脚尖悬在河面上。 身子晃了晃——没停,闭起眼又往前挪了半寸,眼看就要扑入河中—— 突然,一只戴着铃铛手串的素手出现,拽走了他怀中的瓶子。 七日前。 “请大人明鉴啊!!” 头颅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混着绝望的哀求,惊飞了树枝上休憩的鸟雀。 福顺窑厂位于西郊,是苏州最小的窑厂,草房低矮,青石板路狭窄,往里走去尽是黄土,清晨刚下过雨的路面泥泞遍布。 此时,窑厂门前黑压压的跪着十几个人,粗布短衫,满是窑灰。 他们面前,几个穿着靛青缎面官袍的陶制处大人呈三角形站立。 为首的眼皮低垂,正闲适的把玩着手里的物件,一道冰冷的声音低低响起: “……贡品清单,内府、礼部、采买司,三方用印,已上达天听。延误一日,是什么罪过,你们心里合该有数的。” 他微抬眼帘,扫向下面跪着发抖的身体,“轻则流徙,重则——下狱问罪,牵连亲族。” “这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,你们,担待得起吗?”语气轻柔和缓,却似恶鬼低语。 跪在最前面的何大工,一颗黑色的头颅还磕在青石板上,抬起时鲜血顺势而下,弄脏了那张满是风霜褶皱的面庞,声音嘶哑: “请大人明鉴!不是小人惫懒延误,实在是被人诓骗啊!”他急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高高举起奉上。 “那日苏州商会来人说为了打响苏陶名声,要大伙签一份保证质量的契书,还说但凡苏州的陶厂,人人都签了的!小人不识字,见是商会之人,又言之凿凿,为了大伙儿的营生,这才按了手印,还请大人……” “哦?”话没说完,便被打断,那人瞥了一眼状纸,不甚在意的开口,“商会是商会,朝廷是朝廷,你白纸黑字在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