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卫东是被冻醒的。 不对。他死的时候不冷。2026年的夏天,第一医院的特护病房,空调嗡嗡响着,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儿子、女儿们在赶来的路上。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,只是盯着天花板,心想:这辈子,就这么完了? 可现在他浑身发冷。 那种冷他太熟悉了——黑龙江的冷,干冷,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。他在这种冷里生活了整整五十年。 陆卫东猛地睁开眼。入目的是一盏枱灯,昏黄的光线,灯绳上拴着个铁疙瘩当坠子。水泥地面,黑漆漆的办公桌,桌上一只搪瓷缸子,缸子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,搪瓷磕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金属。墙角蹲着个铁炉子,炉火快灭了,只透出一点暗红。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上。 那是一份“关于现行反革命嫌疑人刘富民的处理意见报告”。他的字迹,钢笔,蓝黑墨水。“建议立即逮捕,移交分局”几个字写了一半,最后一个“捕”字只写了偏旁。 陆卫东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。 他缓缓抬起右手。虎口有老茧,那是扛枪扛的。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黄渍,那是抽烟抽的。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——不对。 他把手翻过来,凑到灯下。没有老年斑。皮肤虽然粗糙,但紧实,有弹性。这是一双三十多岁的手。 1975年、齐齐哈尔、站前派出所。 陆卫东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搪瓷缸子里是凉透的茶水,茶叶梗子味儿,混着劣质烟草和煤炉子的烟。这些气味他五十年没闻过了,可此刻涌入鼻腔,每一个分子都在告诉他:这是真的。 他睁开眼,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 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,他用手慢慢捂出一小块透明。外面是火车站站前广场,路灯昏黄,照着稀稀拉拉几个人影。一辆绿皮火车正进站,汽笛声拖得老长。候车室门口蹲着几个裹着棉大衣的人,缩着脖子抽烟。 远处,齐齐哈尔火车站的钟楼立在那里,大钟指着夜里十一点二十。 1975年1月17日,夜里十一点二十。 他前世命运转折的那个夜晚。 陆卫东转过身,再次看向那份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