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百姓已近乎一月未见晴日,铅灰色的云层终日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 这日却难得放晴,灰白高天悬着一个鸡蛋黄似的日头,带着朦胧毛边,吝啬散着光热,却足以慰藉渴盼晴日已久的人们。 他们趁着天晴浣洗衣裳,沿街一溜竹竿撑起花花绿绿的衣裳,如同店家招揽的旗幌。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从秦淮河畔驶出,穿过挂着湿衣的窄巷,边侧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起,露出惊鸿一瞥的半张脸,肤白胜雪,眉心还有一点殷红朱砂。 她像是久困樊笼的雀鸟,迫不及待探出头来,然而刚一露头,一件尚未拧干的衣衫骤然滴下水来,浇在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上,顺着光洁的额头蜿蜒而下。 弗筠轻呼一声缩回车内,掏出手帕仔细擦拭额头,可脸上精心敷的珍珠粉到底被蹭花了一片。 “一会儿就要打雷下雨,偏赶这时洗衣裳……真是可惜了我这妆,等会儿还要见徐公子呢。”她低声埋怨,去摸随身携带的怀镜,却遍寻不着,便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人,问道,“凌仙,带镜子了么?” 那名唤作凌仙的女子腿不住地轻颤,猝然被她一捅浑身都抖了下,语气略带烦躁,“没带。” 弗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,戏谑道,“就你这点儿芝麻大的胆子,还想学红拂女私奔?我瞧啊,等会儿到了大报恩寺,咱们在菩萨跟前拜一拜,求晓花苑早日关门大吉,就打道回府算了。” 她的声量幽微,仅可二人听见。凌仙却如临大敌,拼命朝她嘘声,不安地瞥向车帘外。 赶车的龟公陈二悠闲地哼着俚曲,凌仙心口一缓,耳语道,“你可说好了要帮我的,不能反悔。” 弗筠耸了耸肩,叹息一声,“我贼船都上了,想后悔也来不及喽。” 凌仙细细端详她半晌,面色稍缓,从袖间掏出一枚陈旧褪色的荷包,用手指一遍遍摩挲那些纹路,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心头的慌乱。 弗筠冷眼瞧着,认出这是她那位好哥哥陆炳交给她的信物。 凌仙自从和家人失散后,便落入人牙子之手,辗转卖到风月之地,一待就是五年,如今梳拢在即,就要开门迎客,卖笑求食,这时亲人重逢、寻上门来,哪有不动心的...